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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荐书 | 通识语境下的经典阅读——詹福瑞馆长访谈录​

发布时间 :2017/11/07  编辑:   资料来源:   点击次数:

2017年10月30日下午,武大通识教育中心的记者就有关通识教育与经典阅读的问题对中国国家图书馆前馆长詹福瑞教授进行了访谈。

詹福瑞,原国家图书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首都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国务院古籍整理领导小组成员,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规划与评审委员,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中国文心雕龙研究会会长,中国李白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文学理论研究。曾出版《论经典》《读书之道》《中古文学理论范畴》《南朝诗歌思潮》《汉魏六朝文学论集》等著作,合著有《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其著作曾获中国图书奖、教育部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河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


一、比翼齐飞

Q:詹馆长您好,非常有幸能代表武大通识教育中心对您进行采访。今天我们主要探讨的是通识教育与经典阅读的问题。您认为在当代社会,将通识教育和经典阅读二者结合起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詹:从目前我们对大学生培养的机制来看,基本还是以专业教育为主,而专业教育主要强调的是专业性和实用性。但作为一个人,他不仅仅需要专业、需要工作,更重要的是需要生活,而一个人生活得幸福不幸福,这与他的整个知识结构是息息相关的。专业教育培养出来的学生可能在专业上很精熟,但是对专业以外的知识以及与社会有关的知识却并不是很了解,那么他的精神成长是可能出现偏差的,通识教育却可以弥补这个不足。而要进行通识教育,首先就应该阅读经典,此其一。其二,其实现在很多人包括大学生,他们都不怎么读经典,这里面的原因当然有很多,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把经典阅读放到通识教育当中,既能引导学生对经典的兴趣,同时又能加深对经典的理解,这对经典的传播和传承是很有帮助的。其三,通过阅读经典和进行通识教育,人的视野就会更加开阔,他就会明确自己应该有怎样的修养,应该承担怎样的社会责任,怎样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就能获得幸福、和谐、和美的生活。

因此可以说,将经典阅读和通识教育结合起来,既丰富了通识教育的厚度和深度,同时也加大了经典阅读的广度和力度。形象一点来说,经典阅读和通识教育就像是“比翼齐飞”。


二、原则与书目

(一)原则

Q:您说得没错,通识教育和经典阅读都是当下社会比较紧迫的两件事,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确实相得益彰。但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是,古今中外的经典虽不能说汗牛充栋,但数量也着实为数不少,恐怕白发苍苍都未必能读完。那么就可能需要对这些经典进行一定的筛选,您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去筛选那些能够进入通识教育的经典呢?或者说,进入通识教育的经典的原则是什么呢?

詹:确实,每个学科有每个学科的经典,加之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经典也很多,如此一来我们就面临着选择的问题。我觉得咱们的通识教育主要要选择那些反映了人类的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的经典,关于人的精神性层次的经典可以多考虑一点,而纯粹知识性的可以少考虑一些。就像我们文学史的经典,有些可能是因为它确实很有人文价值,但有些其实也只是历史地位的肯定。前者的学习和阅读价值要大很多。

(二)书目

Q:没错,对精神修养的追求应该位于对知识的获取之前,就像儒家说的“尊德性而道问学”。既然谈到经典,那可能离不开书目的问题。您认为对通识教育而言,最重要的经典有哪些呢?

詹:比如对中国传统的经典而言,首要的当然是作为我们文化主干的儒释道三家。儒家经典主要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这几部书,道家主要是《老子》和《庄子》,佛家主要是《六祖坛经》、《金刚经》、《心经》。上面的是传统哲学的经典,那么历史的呢?我认为主要还是“前四史”,也即《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如果想比较全面地了解中国历史,那么编年体的《资治通鉴》也可以读一读。至于文学就要更多一点,譬如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屈原、李白、杜甫、苏轼、陶渊明等。至于西方,主要就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狄尔泰、卢梭、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人。这些经典不一定每部都要去读,但总应该读一些。


三、阅读方法

(一)循序渐进

Q: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其实面对经典,我们也还有几个很犯难的问题,首先就是可能以我们的水平,真的很难读懂经典,不知道您有什么妙药良方吗?

詹:对,经典,尤其是古代经典,它确实存在一个阅读能力的限制问题。那么我觉得,主要就是要注意循序渐进。比如说《论语》和《孟子》都是语录体,带有对话的性质,相对要好读一些。《大学》和《中庸》这样的书既不厚,难度也比较小,也可以用来入门。至于五经或者十三经中比较难读的,我们可以先选读一部分。然后就是要适当借助一些工具书和比较好的注释本,对理解经典也会有所帮助的。

(二)次生层问题

Q:说到注释,我觉得我们的心态有点矛盾,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些经典的阐释和解读(也就是您的《论经典》中所说的“次生层”)。一方面,我们读不懂经典,但另一方面又对这些“次生层”持怀疑态度,觉得里面包含了很多意识形态和权力斗争的东西,担心不小心就丧失了自己的独立思考,成为了别人思想的附庸和奴隶。不仅仅是读书如此,现代人往往一面追求信仰,一面又怀疑一切。

詹:我一直认为经典不只是文本本身,它还包含着“次生层”,而这些“次生层”也是经典的有机组成。但我说的“次生层”,其实内在地包括了一个筛选的过程。可能每个时代都会有关于经典的很多阐释,但从历史的角度看,只有那些不仅基本保留了文本原意,而且还有一些创造性解读的注本才有可能在时光的淘洗中绵延下来,最终形成经典的“次生层”。也就是说,这些“次生层”往往都是有价值的,是不能轻易忽视,更不能一笔抹杀的。

Q:您讲得很有道理。的确,从对古代典籍的阐释来看,要么是真正地有训诂之功,要么就是发扬了某种颇有意味的“义理”,否则注本要么就根本传不下来,即使传下来了恐怕影响力也十分有限。

(三)“悦读”与“苦读”

Q:还有一个问题其实您在咱们通识教育大讲堂的讲座中已经提到了,那就是现在说到“阅读”都已经不再是闭户读书了,而更多地提倡“悦读”。据我所知,古人读书的时候更多地是那种“扎硬寨、打死仗”的苦读精神,譬如说悬梁刺股、凿壁借光、囊萤映雪一类的。那么,您是怎样看待“悦读”和“苦读”呢?您认为对通识教育而言,是应该“悦读”,还是“苦读”更重要?

詹:怎么说呢,“悦读”其实是一种讨巧的说法。实际上读书的快乐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书籍本身给你提供一种感官的愉悦,但这种愉悦是非常浅层次的,不是根本的快乐。另一方面就是人获得知识或者某种感悟从而精神境界得到提升之后所感到的愉悦,这种愉悦才更加根本。当下的“悦读”往往倾向于第一层面,而忽视了更重要的第二层面,所以“悦读”应该追求的是第二层面,是一种精神的满足。

Q:您这么一说,令我想到了我的一位老师曾经说过,读书真正的快乐应该归结到宋儒所说的“孔颜乐处”,就像周敦颐说的“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詹:其实“悦读”的理念古代就已经有了。像陶渊明的“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就是典型的“悦读”。到了民国,像林语堂、鲁迅、梁实秋都特别强调兴趣读书,他们认为这样才是真正地读书,而苦读会让人家对读书产生一种拒绝感,影响阅读兴趣。这话我觉得是有道理的。但事实上,古人这种苦读最后往往也能形成兴趣,兴趣是培养出来的,并不是天生的,也不太可能一开始就有。有时候你越投入,就越被对方吸引,然后你就越喜欢对方,就会对对方产生兴趣,这跟谈恋爱其实很类似,有些恋爱是一见钟情,但有些恋爱是越谈越爱,所以有些书其实也会越读越喜欢,越读越有兴趣。


四、回归原典

Q:关于经典阅读和通识教育,其实还与当下一种很热门的现象有关,就是把经典进行“稀释”之后再进行大众传播,这种行为一方面有商业化、世俗化的味道,但在客观上也确实起到了大学之外的“通识教育”的这样一个功能,想请问您是怎样看待这种现象的?

詹:类似百家讲坛以及各地讲坛还有大量的经典普及读物,在经典传播上应该说是功不可没的。至少它们让老百姓了解到都有些什么样的经典,经典的大致内容等信息。但现在我比较担忧的是,有些人只用耳朵听、只用眼睛看,但是却不用心去思考。有些人满足于普及读物而从不读原典,还有些人深信二道贩子的道听途说之言而毫无批判和选择,这样的话就比较不令人乐观了。实际上,不管是大学之外的不一定很纯粹的“通识教育”,还是大学校园里的比较成系统的通识教育,其目标都应该是引导和帮助读者学习原典,同时也要培养读者自己阅读原典的兴趣与能力,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应该说就算是比较成功的了,我们需要的也正是这样的通识教育。

                                  (刘纯友、窦琪玥报道,刘纯友采访、拍摄)